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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輩子的社工人,馮燕總是如此「雞婆」

文:羊正鈺

馮燕,是2017年未來大人物的評審,對許多人來說,只是一個陌生的名字。但是在台灣的社福界,她卻是耳熟能詳的人。

她是台灣第四個留學返台的社工博士,曾是台大社工系創系主任、台大學務長,除了學術領域,在非營利組織更容易看到她的身影,兒童福利聯盟聯合勸募協會都是她催生出來的,不過這幾年,更多人之所以認識她,可能是行政院前政務委員的身分。

我自己也是2014年在行政院參加會議時,才跟馮燕老師第一次互動,那時我們只是一群初生之犢的青年顧問,但與馮燕對談和討論卻一點都不會讓人有壓力。

「在每一場青創座談會或是社會企業分享會上,馮燕總是忙進忙出,津津有味地聽著個案分享,熱情回饋、討論,有馮燕在的場合最後都是笑聲不斷、氣氛溫馨。」這是一段行政院同仁對馮燕的描述,我自己跟她開過十幾場會議,真可以說是感同身受,只要有她在,總是讓人很願意分享,而她的回應往往不只是幽默風趣,也一針見血、犀利非常。

馮燕笑著對我說,從小爸媽就喜歡叫她「快嘴丫頭」,可能也因此,幼稚園開始,她就常被指派出去參加比賽,小一是說故事比賽,小三是演講比賽,一直到初中、高中也是,大學甚至還沒入學就有學長打電話找她去參加辯論校隊。

她說自己的好口才可能要歸功於曾經是軍法官、律師的父親,「我爸的法律訓練讓他很會講話,人又幽默,人緣很好,他也是一個很愛笑的人,還有他很會吹口琴,我爸都對人說他不會吹口哨,只好吹口琴,不然怎麼追的到太太?」

不過口才再好,在系主任、學務長或是政務委員任內,馮燕多少會遇到反對的聲浪,她也坦承,「像是在當學務長的時候,很多學生也會挑戰體制,甚至是跟我本人挑戰,有時候有道理,有時候沒道理。」

日前,台大跨性別學生小妤(化名)事件引發社會關注,有校友提到在馮燕擔任學務長期間,曾暗中幫助不少跨性別學生達成轉宿需求。不過同時,我也聽到有當時跟學校抗爭的學生組織表示,對於馮燕在任內的溝通方式不能認同,形成兩極化的評價。

馮燕說,當時每次回家她都會跟老公討論,兩個人就會開始拼命回憶說,「我們年輕的時候到底在幹嘛?」常常最後的結論竟然是,「我們好像沒有叛逆過......」


圖:台大社工系門口|Photo Credit: 關鍵評論網 / 羊正鈺

採訪馮燕的過程很歡樂,因為不管講到什麼,她總是妙語如珠,或是自顧自的大笑起來,看似樂天的個性,但其實骨子裡的馮燕,卻很「雞婆」。

雞婆的性格,可以從她2013年決定入閣看出端倪。

2012年馮燕剛卸任台大學務長的職位,請了一年教授休假之後,才剛回到校園,準備當她的全職教授,結果七月底的時候,接到江宜樺(時任行政院院長)辦公室的電話,還以為是要找她談兒童福利倡議的議題,沒想到卻是找她去當政務委員。

「那時候(2013年中,隔年三月爆發了太陽花學運)要入閣,不少人都覺得自己很倒楣、很痛苦,甚至很多朋友也對我說,你瘋了嗎?我真心覺得詫異,為什麼其他人會這麼想?」

馮燕想到自己從1983年回來教書,做了這個顧問、那個委員,二三十年來到處去找不同的政黨、部會、地方等不同層級倡議,但往往最後都沒人聽進去,或是聽了也沒在做,常常是被敷衍居多,「那時候我們也都很氣啊!現在有這個機會自己進去試試看,這是多好的一個機會!」

一直到現在,馮燕還記得自己當時的雀躍。

其實在江宜樺七月找上她之前,五六月他們就見過好幾次面,當時因為衛福部要整併[註],但兒童局不見了變成「社家署」,許多兒福團體都覺得不妥,三番兩次的去跟院長陳情、爭取。

後來七月初掛牌,還是沒有兒童局,也沒有兒童與家庭署。馮燕回想起,那時候大家都很落寞,因為倡議又再次失效。(編按:在馮燕當政委的那兩年十個月,還是沒有催生出兒童局,她承認進入體制內才知道真的有困難之處。)

「可以推動我以前建議的議題,甚至當我聽到別人好的意見,現在也有機會去實踐。所以一進去就不改我雞婆的習慣,不該管的事我也會去管,我常常去跟院長請纓說『這件事你覺得怎麼樣?要不要我幫你一下?』其實就是我自己想要做啊!」馮燕爽朗的大笑著說。

有趣的是,馮燕人生中幾次重大的生涯轉折,都不是她自己主動爭取的,而是因為她曾經的那份「雞婆」,總是讓人印象深刻。

原本沒有社工系的台大社會系(只有社工組),1983年馮燕回台就和一群夥伴不斷倡議、爭取,那時其他很多學校(私立大學比較早)都陸續成立社工系。一直到2001年,教育部終於排到台大,當時有些資深老師就希望她出來當籌備主任、系主任。

就這樣一年籌備、三年系主任結束後,她本來七月底卸任後,申請了出國進修半年,但沒想到2005年的七月初,剛選上台大校長的李嗣涔一通電話打給她,「馮燕,來幫忙吧!」

她笑著說自己當時根本搞不清楚要幫什麼忙,還趕快上網去研究學務處,查學務長要做什麼?

馮燕提到李嗣涔過去當教務長的時候,彼此曾經有過不少次合作經驗,「什麼教師倫理委員會、教學評鑑委員會他都有找我(當時是系主任),我記得他第一次找我就說『馮燕,聽說你很熱心!』我都不曉得是褒還是貶......但他都這麼講了,我當然要說沒有問題啊!」

她說,接到李嗣涔邀她當學務長電話的當下,她的心情也是「哇嗚!看起來好難!但是多有趣啊!來試試看吧!」就這樣,馮燕的台大學務長一當就是七年、兩個任期(第一任是舊的大學法三年,第二任是四年),她也是台大有史以來做最久的學務長

從系主任、學務長一路到入閣,我不由得開玩笑地問她,照這個規律,今年七月可能又會接到電話了,「不會吧!我現在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電話會打來」,馮燕傻眼的笑道。

「我從小就是這樣,很雞婆,很喜歡管東管西,但是又非常樂觀,也很容易開心,笑點超低......照理說,這種人應該會沒什麼出息吧?」馮燕的自嘲,更讓人哭笑不得。

但就是因為她的「雞婆」始終如一,讓這個社會有那麼一點點不一樣。

1988年左右,馮燕在學校教書、帶學生去實習,看到很多家庭暴力、孩子在家受罪卻無法可管,身為老師的她開始去想自己可以做什麼。

於是,1990年馮燕跟一群人推動修法,當時台灣《兒童福利法》已經將近二十年沒修過法了,修法之後,一群人覺得不該散掉,就成立兒福聯盟,「一開始,只有我和另一個當時指導碩士論文的研究生,還有一個大學剛畢業修過兒童福利的學生,三個人就把兒福聯盟撐了起來。」

到了2000年,馮燕為了接系主任而請辭執行長,兒福聯盟已經有差不多50個員工,從一個倡導型的組織變成實務型的,還有三到四個實務工作在運作,「我們當時才做兩年就開始做失蹤兒協尋,改變了許多孩子的生命,慢慢打開社會知名度,大眾逐漸曉得有這樣一個本土的兒福基金會在倡導。」


採訪遲到的我,像犯人一樣緊張地敲門|Photo Credit: 關鍵評論網 / 羊正鈺

這次採訪,我整整遲到了一小時,帶著愧疚匆匆趕到的我,卻發現在馮燕身上,幾乎感受不出半點不悅。後來,我大膽的問馮燕,一輩子投身社福、社區工作,曾經看過許多悲慘的人生、太多無法改變的事實,是否也影響了她如何看待「一個人」?

她告訴我,在社工的專業上,就是因為看過太多「不良」的狀況,所以其實對「人」只會有合理的期待。我追問她,「所以就是說,看到一般般的人就覺得是個好人?」

馮燕點頭如搗蒜的大笑,「就不會去期待人人都要是聖賢、無過錯,或者說,我們比較接受人性,人就是『貪瞋痴慢疑』,只是有的人多一點,有的人少一點。每個人背後都有自己的故事,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。」

說起自己的專業,馮燕瞬間從談笑風生的「快嘴丫頭」,變成了敦敦教誨的「慈母」。

她認為,社工在做的事,只是去提醒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選擇,讓服務對象清楚自己的選擇,「就像對待案主也是,我們不能命令他做什麼,就算法院有保護令,那也只能命令他離開,也無法讓他改變行為。」

「我們有一個原則叫做『案主自決』,其實求助者常常是不想負責的,只想聽答案,但是那都是在放棄負責,因為自己做選擇,是要負責的,將來沒有什麼人好怪的!」

三十多年來,馮燕每次上課,都會對學生說,社工系念四年,至少得有一個收穫,就是要懂得自我認知,也就是更認識自己,而且不斷要求自己做一個better person,「先要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,常常自我反省,然後試著去當一個比較好的人,我覺得就夠了。」聽完,我不由得想起自己早上的遲到。

對她來說,這可能只是對學生的期許。但是對我來說,卻像馮燕一生的寫照。

我想,三十年前,那位年輕的「快嘴ㄚ頭」,多半也是那個世代的「未來大人物」吧。

因為,不管在哪一個位置,她始終是一個社工人,一個總是雞婆的馮燕。

[註]從1987年的「行政院組織法修正草案」提出調整提案,一直到2013年7月,才正式以原行政院衛生署為基礎,整合公共衛生醫療、社會福利等兩大社會民生事務,設置「衛生福利部」。

衛福部也成為國民政府遷台後第二個新組成的部。原內政部社會司的社福業務移置衛生福利部成立社會救助及社工司、保護服務司、社會保險司,內政部兒童局與教育部的國立中國醫藥研究所亦改隸衛生福利部,分別改制為社會及家庭署與國家中醫藥研究所。

核稿編輯:李牧宜